1
记忆里的那个夏夜,总是弥漫着烟火气和青草的味道。
许多年过去了,我依然能清晰地记起,那场照亮我整个青春序曲的烟花晚会,以及那个名叫小琳的女孩,是如何像一颗最明亮的星,骤然点亮我的天空。
那晚原本只是我一次寻常的生日独行。
没有蛋糕,没有聚会,我习惯于用这样一种静默的方式,与自己和解,与成长告别。广场上人声鼎沸,孩童嬉笑追逐,情侣依偎低语,而我,只是一个安静的旁观者。
直到第一束光拖着长长的尾音呼啸着冲上苍穹,在最高点轰然绽放,化作万千流金碎玉,洒落人间。
人群发出整齐的惊叹,我也随之仰起头,任由那瞬息万变的光影,映满我的眼帘。
就在那时,我注意到了她。
她就站在我左手边不远的位置,我们之间,只隔着一步之遥的空气。
她穿一件素色的连衣裙,在晚风中裙袂微微飘动。她看烟花的姿态与我不同,我不是在看,更像是在阅读;而她,则全然是沉浸其中的。
每一朵烟花炸开的瞬间,她都会像孩子一样,轻轻地发出一声“哇”的赞叹,眼睛亮晶晶的,比天上的星辰还要璀璨。
当一组“满天星”如瀑布般垂落时,她甚至激动地拽住了身旁女伴的胳膊,雀跃地跺了跺脚。那份毫不掩饰的、纯粹的喜悦,具有一种奇异的感染力,让我这个原本带着些许孤寂心情的人,也不自觉地弯起了嘴角。
命运的安排,有时就藏在一个微小的意外里。
人群因为下一轮更大型烟花的即将开始而稍稍向前涌动,她被后面的人不经意地撞了一下,一个趔趄,手肘轻轻碰到了我的手臂。
她立刻回过头,脸上还带着未褪去的兴奋红晕,连声道歉:“啊,对不起,对不起!”
“没关系。”我摇摇头,目光却在她脸上多停留了一秒。
在烟花的明灭之光下,她的五官显得格外清晰柔和。
“今天的烟花真好看,对吧?”她似乎并没有立刻转回去的意思,反而自然地搭了句话,笑容坦荡。
“是啊,”我点点头,试图让回应不那么干巴巴,“尤其是刚才那组,像金色的柳枝。”
“你也这么觉得?”她眼睛更亮了,仿佛找到了知己,“我刚刚还跟我朋友说呢,那好像春天河边的柳树发了金色的芽!”
就因着这“金色的柳芽”,我们之间那层陌生人的薄膜被悄然捅破了。
在震耳欲聋的爆破声和漫天华彩的背景下,我们断断续续地交谈起来。话题从烟花的设计,聊到各自喜欢的颜色,又从夏夜的星空,聊到最近看过的书和电影。
我惊讶地发现,我们之间存在着那么多不可思议的巧合与共鸣。
我喜欢村上春树笔下那个疏离又温柔的世界,她笑着说她最爱《挪威的森林》里那段关于春天的熊的比喻;
我对冷门的历史纪录片如数家珍,她竟也能接上几句见解;
甚至,我们都觉得下雨天待在咖啡馆里看书,是人生最享受的事之一。
那种感觉,并非他乡遇故知的激动,而是一种更深层次的、灵魂频率的共振。
仿佛在茫茫人海中,你一直用着一个只有自己懂的密码,却突然有一个人,无需解释,就能轻松地解读出全部含义。
我们忘记了时间的流逝,也忽略了周遭喧闹的环境,就在那片璀璨的天幕下,构建了一个只属于我们两人的、安静而投契的磁场。
烟花秀在最高潮处戛然而止,夜空重归沉寂,只留下弥漫的硝烟味,提醒着人们方才的绚烂。
人群开始意犹未尽地四散离去。
“要……要回去了吗?”她看了看逐渐稀疏的人流,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留恋。
“嗯。”我应了一声,心里竟也涌起一股强烈的不舍。
我知道,如果就这样让她消失在夜色里,这个夜晚将成为我余生中一个永恒的遗憾。
鼓足了前所未有的勇气,我几乎是有些笨拙地拿出了手机——在那个智能手机还未完全普及的年代,这举动带着点青涩的莽撞。
“那个……我们可以加个好友吗?以后……以后可以一起讨论好看的电影。”
说完这句话,我感觉自己的耳根都在发烫。她愣了一下,随即“噗嗤”一声笑了出来,那笑容比刚才所有的烟花加起来还要明媚。
她利落地也从包里拿出自己的手机,爽快地说:“好啊!我也正想这么说呢!”
交换了联系方式的那一刻,我仿佛听到心里有什么东西,轻轻地、稳稳地落了下来。我们随着人流走向不同的方向,在分别的路口互相挥手道别。
转过身,我握着还有她掌心余温的手机,感觉整个夏夜的风,都变得格外温柔。回家的路上,我踩着斑驳的树影,心里反复回放着今晚的每一个细节,她的笑容,她的声音,她眼睛里的光。
那个原本平凡的生日,因为一场烟花,一次碰撞,一场交谈,和一个存储在通讯录里的新名字,被赋予了截然不同的意义。
我不知道未来会怎样,但在那一刻,我清晰地预感到,我的生活,或许将从这一刻起,驶向一个全新的、充满光亮的轨道。而这一切,都始于那颗名为“小琳”的星星,悄然划入我的星系。
2
那晚回到家,已是深夜。我刚洗漱完躺下,手机屏幕便亮了起来。是小琳发来的消息。
“安全到家了吗?今晚的烟花,还有聊天,都让我很开心~”(小琳)
我心里一暖,立刻回复:“刚到。是啊,没想到能遇到这么投缘的人。”(我)
“你也觉得投缘吗?我正想这么说呢!你看最后那组烟花的时候,有没有觉得像满天星河坠落?”(小琳)
“确实!我当时还在想,这像不像梵高《星月夜》里的旋涡?”(我)
“天啊!你也喜欢梵高?”(小琳)
就这样,我们隔着屏幕一直聊到凌晨两点。从绘画聊到音乐,从电影聊到文学,发现彼此的兴趣爱好惊人地相似。
第二天一早,我刚醒就看到了她的消息:“早安!昨晚聊得太兴奋,差点起不来床。”
我笑着回复:“我也是。要不要周末一起去看看那个新开的画展?听说有莫奈的睡莲。”
“太好了!我正想去呢!”(小琳)
周末的画展上,我们站在莫奈的《睡莲》前低声交谈。
“你看这光影的处理,”她轻声说,“仿佛能感受到池塘上的微风。”
“是啊,”我点头,“而且这色彩层次,近看是色块,远看却成了流动的光影。”
她转头看我,眼睛发亮:“你总是能说出我想说的话。”
看展后,我们坐在美术馆的咖啡厅里。
“其实,”她搅拌着咖啡,“我很少遇到能这样深入聊艺术的人。”
“我也是。”我看着她,“平时和朋友聊这些,他们总说太抽象了。”
“那以后……”她抬眼,带着期待,“我们可以经常一起看展吗?”
“当然,”我笑着点头,“不如说,我正期待着。”
这样的约会越来越多。我们一起在书店的角落分享各自喜欢的书籍,在音乐厅聆听交响乐,在老街巷寻找美食。每次分别时,都已经开始计划下一次见面。
一个月后的雨夜,我们从电影院出来,共撑着一把伞。
“刚才电影里那个告白的场景,”她突然说,“让我想起了我们第一次见面。”
我的心跳突然加快:“其实,我每天最期待的就是和你聊天的时候。”
伞下,我们的距离很近。她轻声问:“那……我们现在算是什么关系呢?”
我停下脚步,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:“小琳,我喜欢你。你愿意做我的女朋友吗?”
雨水敲击着伞面,像在为我们伴奏。她展露笑颜,眼中闪着光:“我也喜欢你。从烟花那天起,就是了。”
我们的手在伞下自然地牵在一起,温度从掌心一直传到心里。
3
成为恋人的日子,像浸在蜜糖里。我们抓紧一切可以相处的时间,探索着城市的每个角落,也探索着彼此的心。
“你看!”一个周末的午后,在小琳家附近的公园长椅上,她突然把手机屏幕举到我眼前,语气兴奋,“我小时候,就在这条河边放过纸船!”
屏幕上是一张泛黄的照片,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,正蹲在一条碧绿的水渠边,小心翼翼地将一只纸船放入水中。南方的阳光透过繁茂的树叶,在她身上洒下斑驳的光点。
“这是你?”我笑着接过手机,“真可爱。这条河看起来和北方的很不一样。”
“是啊,”她靠在我肩上,声音里带着怀念,“水是绿的,岸边长满了芭蕉树。我们那儿,连下雨都和这里不一样,是绵绵的,一下就好几天。”
“听起来像诗词里的场景。”我说。
她抬起头,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:“对了,再过几天,就是我的生日了。”
“我当然记得,”我点头,“礼物我已经准备好了,是个惊喜。”
她笑起来,摇摇头:“礼物不重要。我是想……问你愿不愿意和我一起回南方?我想带你看看我长大的地方,看看那条小河,还有……见见我外婆。她是我最亲的人。”
这个邀请有些突然。我愣了一下。南方,对我来说是一个遥远而模糊的概念。
见我没立刻回答,她语气略带紧张地问:“是不是……不太方便?”
“不,不是不方便。”我连忙解释,“只是没想到。我很想去,真的,去看看是什么样的水土,养育了这么好的你。”
她立刻笑逐颜开,轻轻捶了下我的肩膀:“你又来了!那说定了哦?我这就看机票!”
她低头开始熟练地操作手机订票软件,我看着她专注的侧脸,心里涌动着暖流,但也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霾——机票的价格。
过了一会儿,她把屏幕转向我:“你看这班怎么样?时间合适,价格也……”她顿了顿,显然也注意到了那个不算小的数字,“……也还算可以。”
我接过手机,迅速心算了一下我的存款。这笔机票钱,几乎要掏空我工作以来省吃俭用攒下的大部分积蓄。但我几乎没有犹豫。
“就这班吧,挺好的。”我语气轻松地说,然后拿出自己的手机,“我来买。”
“不行不行,”她急忙按住我的手,“是我邀请你的,而且是我回家,怎么能让你出钱?”
我反手握住她的手,态度坚决:“听我的。第一,这是我送你的生日旅行。第二,哪有让女朋友付钱的道理?”
她争辩道:“可是这太贵了……”
“小琳,”我打断她,看着她的眼睛,认真地说,“能参与你的过去,比什么都值得。让我来,好吗?”
她看着我坚定的眼神,争执慢慢消散,最终化为一个温柔的微笑和轻轻的点头:“嗯……谢谢你。”
操作付款时,输入密码的瞬间,指尖确实有那么一丝沉重。
但当我收到购票成功的确认信息,抬头看到她充满期待和幸福的笑脸时,那点沉重立刻烟消云散了。
“搞定!”我把手机屏幕给她看,“看,我们就要一起去你的江南水乡了。”
她凑过来仔细看了看航班信息,然后开心地抱住我的胳膊:“太好了!我要带你去吃最地道的早茶,带你去坐乌篷船,还要带你去我小时候的秘密基地!”
她的快乐极具感染力,我们开始兴致勃勃地规划行程。
“我外婆做的桂花糕可好吃了,你一定要尝尝!”
“那我可得好好巴结巴结外婆。”
“哼,那你可要小心了,我外婆眼光可毒了!”
“不怕,我这么真诚。”
晚上回到家,我打开手机银行,看着余额里所剩无几的数字,轻轻叹了口气。
母亲敲门进来送水果,随口问了句:“最近看你总往外跑,钱还够用吗?”
我接过水果,含糊地应道:“够的,妈。我……我最近打算和几个朋友出去旅游一趟,可能要去几天。”
“旅游?去哪儿啊?”母亲有些好奇。
“南方……一个水乡。”我避开了具体地名。
“南方?那么远?”母亲微微皱眉,“跟哪些朋友去啊?安全吗?”
“就……大学同学,好几个呢,您放心。”我低下头,不敢看她的眼睛。
母亲没再追问,只是叮嘱道:“出门在外,注意安全,钱要省着点花。”
“知道了,妈。”
母亲离开后,我看着那张电子机票,心里五味杂陈。
对旅程的期待,对小琳过去的好奇,以及对家人隐瞒的不安,交织在一起。但想到小琳说起家乡时发亮的眼睛,我的内心又重新坚定起来。
这笔钱,花得值。我这样告诉自己。
4
飞机穿透云层,降落在湿润的南方机场。
湿热的风扑面而来,与北方干爽的秋天截然不同。
“到家啦!”小琳深吸一口气,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归属感,“感受到没有,这里的风都是软的。”
我提着行李,笑着点头:“感受到了,还有一股……植物的清香。”
她熟门熟路地带我坐上了前往她家乡小镇的长途汽车。
车窗外,景色逐渐从现代都市变成了水网密布、绿意盎然的田园风光。
芭蕉宽大的叶片,蜿蜒的河道,以及那些白墙黛瓦的建筑,都让我感到新奇。
“看那边,”她指着窗外一片水塘,“我小时候常在那里摸螺蛳。”
“你还会这个?”我有些惊讶。
“当然!”她略带得意,“不过每次弄得浑身是泥,回家总被外婆说。”
车子在小镇车站停下,一位头发花白、身形清瘦、面容慈祥的老人早已等在站台。
小琳像只归巢的燕子扑了过去。
“外婆!”
“哎哟,我的囡囡回来啦!”老人紧紧抱住她,满是皱纹的脸上笑开了花。
然后,她抬起眼,温和而仔细地打量着我。
“外婆好。”我赶紧上前,有些紧张地问好。
“你好,孩子。”外婆笑着点头,眼神温暖,“一路上辛苦了吧?快,回家歇歇。”
外婆家是一座临水的老屋,推开木窗就能看到河埠头洗衣的妇人和慢悠悠划过的乌篷船。
安顿下来后,外婆端来了精致的点心和清茶。
“尝尝我们这儿的特色,刚蒸好的定胜糕。”外婆热情地招呼我。
我尝了一口,清甜软糯。“很好吃,谢谢外婆。”
“小琳在电话里总提起你,”外婆看着我,语气温和,“说你这好那好。
今天一看,果然是个精神的好后生。”
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:“是她过奖了。”
“才没有呢。”小琳在一旁立刻反驳,然后凑到外婆身边,“外婆,我没骗你吧?”
外婆拍着她的手,眼神里满是宠爱:“没骗,没骗。你们年轻人好好玩,晚上外婆给你们做拿手菜。”
傍晚,我正和小琳在河边散步,手机响了,是母亲打来的。
我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,犹豫了一下,走到旁边接了起来。
“妈。”
“到了吗?住的地方怎么样?安不安全?”母亲连珠炮似的问题传来。
“到了,都挺好的,您别担心。”
“跟你哪些同学一起去的啊?拍个照片我看看。”母亲的语气带着试探。
我心里一紧,含糊道:“呃……就是那几个您知道的同学。我们这会儿在外面,回头拍给您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,然后母亲的声音沉了下来:“小峰,你跟妈妈说实话,你是不是……一个人去的?还是跟那个叫小琳的女孩子?”
我愣住了,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。这片刻的沉默让母亲立刻确认了猜测。
“果然是这样!”母亲的声音带上了焦急和一丝怒气,“你怎么能骗家里呢?那么远的地方,人生地不熟,你就这么跑过去?你知道她家里什么情况吗?万一……”
“妈!”我打断她,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,“小琳她人很好,她外婆对我也很热情。我不是一个人乱跑,我很安全。”
“安全?你怎么保证安全?你为了她,工作请假,还把攒的钱都花光了吧?值得吗?”母亲的话像针一样扎过来。
我看着不远处正弯腰摘着河边野花的小琳,她的身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,那么真实而美好。
“值得。”我对着电话,声音不大但异常坚定,“妈,我知道您担心我。但我长大了,知道自己在做什么。她对我来说,很重要。”
“你……”母亲似乎被我的坚决噎住了,最后叹了口气,“行,我管不了你了。你自己注意安全,有什么事赶紧给家里打电话!”
挂了电话,我深吸了一口带着水汽的空气,平复了一下心情。
“家里打来的?”小琳走过来,把手里一束淡紫色的野花递给我,小心翼翼地问,“是不是……担心你了?”
我接过花,笑了笑,不想影响她的心情:“嗯,例行查岗。我跟他们说好了,没事。”
她看着我,眼神清澈,似乎想看出些什么,但最终只是挽住我的胳膊,轻声说:“如果……如果你家里真的不放心,或者你后悔了,没关系的……”
我停下脚步,转过身面对她,认真地说:“我不后悔。一点也不。”
她看着我,眼睛在暮色中微微闪动,然后用力点了点头,靠在我肩上:“嗯!”
我们继续沿着河岸漫步,河水静静流淌,倒映着天边最后一抹霞光。
远方,外婆家已经亮起了温暖的灯火。
我知道,有些阻力才刚刚开始,但此刻,握着她微凉的手,我心中的决定比任何时候都要清晰。
5
第二天清晨,我是被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和摇橹声唤醒的。
推开木窗,湿润的空气带着泥土和水草的清新气息涌入。
河面上笼罩着一层薄薄的水汽,对岸的屋顶在雨丝中显得有些朦胧。
走下楼,外婆正在灶台边忙碌,锅里咕嘟咕嘟地炖着什么东西,满屋飘香。
“外婆,早上好。”
“醒啦?睡得惯吗?”外婆回头,慈祥地笑着,“南方潮气重,不比你们北方干爽。”
“睡得挺好的,这雨声听着特别助眠。”我实话实说。
“小琳那丫头还没起,估计是昨天累着了。”外婆盛了一碗热腾腾的粥给我,“先喝点粥暖暖胃,等她醒了,咱们吃早饭。”
正说着,小琳揉着眼睛从楼上下来了,穿着宽松的睡衣,头发有些乱蓬蓬的,带着刚睡醒的慵懒。
“外婆早……咦,你起这么早啊?”她看到我,有些不好意思地捋了捋头发。
“是被香醒的。”我笑着指指外婆炖的汤。
外婆看着她,眼神里满是宠爱:“快去洗漱,就等你了。今天是你生日前一天,想怎么过?”
小琳立刻来了精神:“我想带他去镇上的老街逛逛,吃那家老字号的糖水铺!然后去划船!”
“好好好,都依你。”外婆笑着应允。
雨渐渐停了,太阳从云层后探出头来。我们走在被雨水冲刷得干干净净的青石板路上,两旁的店铺陆续开门,传出阵阵吆喝声。
“看,就是那家!”小琳指着前方一个不起眼的小铺面,“他家的双皮奶和姜撞奶,是我从小吃到大的味道。”
店铺虽小,却坐满了人。我们好不容易找到两个位置。
“老板,一份双皮奶,一份姜撞奶!”小琳熟络地点单。
“好嘞,小琳回来啦?带朋友啊?”老板是个和蔼的大叔,一边忙碌一边打招呼。
“嗯!”小琳笑着点头。
糖水端上来,口感细腻顺滑,甜而不腻。
“怎么样?”她期待地看着我。
“很好吃,”我由衷赞叹,“感觉比我在城里吃过的任何一家都正宗。”
“那当然,”她略带得意,“这可是有秘诀的。”她压低声音,“老板说,用的水都不一样。”
吃完糖水,我们租了一条小小的乌篷船。船夫在后面慢悠悠地摇着橹,我和小琳并排坐在船头。
河水碧绿,能看见水草摇曳。小船穿过一座又一座形态各异的石桥,每过一座桥,小琳就会告诉我它的名字和传说。
“这座叫如意桥,传说以前……”
“这座是福安桥,我小时候总在上面跑……”
她的声音轻快,像在哼唱一首关于故乡的歌。
阳光透过云层,在水面上洒下碎金。
我看着她兴奋地指着岸边一棵老榕树,说那是她小时候的秘密基地,眼神明亮,笑容毫无阴霾。
这一刻的宁静和美好,让我几乎忘记了家里的饭对和银行卡里所剩无几的余额。
然而,手机的震动打破了这份宁静。我掏出来一看,是父亲发来的长信息。
语气比母亲更加严肃和直接,核心意思依然是认为我太过冲动,为一个认识不久的女孩付出太多,不顾现实,要求我尽快结束这“不切实际的浪漫”,回家安心工作。
我的表情细微的变化没能逃过小琳的眼睛。
“怎么了?”她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,轻声问,“是……家里又找你了吗?”
我不想破坏气氛,把手机屏幕按熄,摇了摇头:“没事,工作上的小事。”
她沉默了一下,目光从我的脸上移开,望向流淌的河水,声音轻轻的:“其实……你不用瞒我。如果因为我,让你和你家里……”
“小琳,”我打断她,握住她的手,她的手有些凉,“看着我。”
她转过头来,眼中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。
“我在这里,是我自己的选择。”我看着她,一字一句地说,“和你在一起的每一天,我感受到的快乐都是真实的。这就足够了。其他的问题,我会处理好的,相信我。”
她定定地看了我几秒,眼中的忧虑慢慢化开,反手用力握紧了我的手,嘴角重新漾开一抹温柔的笑意:“嗯,我相信你。”
小船缓缓靠岸,我们走上河埠头。
阳光正好,将我们的影子拉长,交叠在一起。
尽管我知道,现实的暗涌并未消失,但至少在此刻,在这座温柔的水乡,我握紧了她的手,选择面对眼前这份无比珍贵的“真实”。
明天就是她的生日,我告诉自己,无论如何,要让她度过最快乐的一天。
6
生日那天的清晨,小琳显得格外安静。我们坐在河边那家熟悉的早点铺子里,蒸腾的热气模糊了她的脸。
“今天想去哪儿?”我掰开一个流沙包,金黄的馅料缓缓流出。
她用勺子轻轻搅动着碗里的豆浆,没有抬头:“我们去镇外的油菜花田吧,听说这几天开得正好。”
“好啊,”我察觉到她情绪不高,放柔了声音,“是不是昨晚没睡好?”
她这才抬起眼,笑了笑,那笑容有些勉强:“可能是太兴奋了吧。”
去往花田的路上,她比平时沉默许多,只是紧紧握着我的手,目光时常飘向远处,像在寻找什么,又像在告别什么。
大片大片的明黄色油菜花在阳光下肆意蔓延,几乎要与天际相接,美得惊心动魄。
我们走进花田深处,四周只剩下蜂鸣和风吹过花穗的沙沙声。
她停下脚步,转过身面对我,眼神复杂,里面有我看不懂的哀伤和决绝。
“怎么了?”我的心莫名地揪紧。
她没有回答,只是上前一步,轻轻踮起脚尖,一个轻柔的、带着花香的吻,落在了我的唇上。
那触感微凉,却像一块投入心湖的巨石。
她退后一步,眼眶微微发红,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风吹散:
“对不起。”
我愣住了,一股寒意从脊背窜起:“为什么……说对不起?”
她深吸一口气,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,泪水终于从眼角滑落:
“我可能要走了……离开这里,去一个很远的地方。”
“去哪儿?我陪你一起去!”我急切地抓住她的手。
她痛苦地摇了摇头,眼泪掉得更凶:“不,你陪不了……是医院。我病了,很久了。医生说是……治不好的那种。”
时间仿佛在那一刻凝固了。
蜂鸣声、风声,都消失了。
我看着她苍白的脸和不断滚落的泪珠,大脑一片空白,无法理解这几个简单的字组合在一起的意思。
“你……在开玩笑,对不对?”我的声音干涩,“是因为我家里的事吗?我可以解决,我……”
“不是!”她打断我,声音带着哭腔,“是真的。认识你之前……就知道了。本来不想开始,可是……我忍不住。”她抬起泪眼,“和你在一起的这些日子,像偷来的一样,我每天都好开心,也好害怕……”
我终于明白,为什么她总在快乐的时候,眼神里会闪过一丝阴霾。
为什么她那么急切地想带我回她的家乡,看遍她所有的回忆。
那不是分享,是交付。是她想在最后,把整个过往托付给我。
“治疗呢?”我声音发抖,“现在医学这么发达,总有办法的!我们去最好的医院,钱……钱我可以想办法!”
她凄然地笑了笑,那笑容像破碎的琉璃:“没用的。试过了……那笔费用,是天文数字。而且,希望很小很小。”
她抬起手,轻轻擦去我的眼泪——我才意识到自己也哭了。
“不要为我哭,”她的指尖冰凉,“能遇见你,能和你一起看烟花,能带你回来看我的家乡,我已经……没有遗憾了。”
那一刻,世界失去了所有颜色。明艳的油菜花田,蔚蓝的天空,都变成了灰白背景。
只有她含泪的微笑,像最后一点烛火,在我眼前燃烧。
我紧紧抱住她,仿佛这样就能留住正在流逝的生命。
她在我的怀里颤抖,像秋风中的最后一片叶子。
原来,那场照亮我们相遇的烟花,在绽放的瞬间,就已经写好了结局。
而我们,只是在用尽全力,燃烧这短暂的、绚烂的尾声。
7
我不知道我们是如何走出那片油菜花田的。世界像一部被按下了静音键的默片,所有的色彩和声音都褪去了。
只剩下手心残留的、她指尖冰凉的触感,和她那句在我脑中反复回响的话。
回到外婆家,老人正坐在院子的竹椅上,夕阳的余晖勾勒出她佝偻而悲伤的剪影。
她看到我们,更确切地说,是看到小琳红肿的双眼和我失魂落魄的样子,仿佛一切都明白了。
她没有多问,只是颤巍巍地站起身,走过来,用那双布满老茧的手,紧紧握了握我的手臂,然后又轻轻揽住小琳的肩膀。
“回来就好……回来就好。”她的声音沙哑,带着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和哀恸。
那一晚,家里的空气凝重得让人窒息。晚饭几乎没人动筷。小琳显得异常平静,或者说,是一种哀莫大于心死的沉寂。
她勉强吃了几口外婆特意煮的长寿面,便轻声说累了,想回房休息。
她没有看我,只是低着头,像一抹游魂般上了楼。
我坐在客厅的藤椅上,浑身发冷,大脑一片混乱。
外婆默默收拾好碗筷,在我对面坐下。长久的沉默之后,她终于开口,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:
“琳琳这病……是命。”外婆的眼眶湿润,但语气却有种认命般的平静,“查出来有大半年了。她爸妈走得早,就我们祖孙俩相依为命……她不肯住院,说不想最后的日子都在消毒水味儿里过。她想……像个正常人一样。”
我喉咙哽得生疼,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
“她那次从北边回来,整个人都不一样了,眼睛里有光了。”外婆看着我,眼神复杂,有感激,也有更深沉的悲伤,“她总跟我说起你,说烟花,说你们聊的那些书和电影……谢谢你,孩子,让她最后这段路,走得这么高兴。”
“外婆……”我声音嘶哑,“真的……一点办法都没有了吗?钱的问题,我可以……”
外婆缓缓地、坚定地摇了摇头,泪水终于滑过沟壑纵横的脸颊:“不是钱的事了。是这病……太狠了。医生说了,晚期,扩散了……我们……我们得认。”
“认”这个字,像一把钝刀,狠狠地割在我的心上。
那一夜,我坐在二楼的客房窗边,看着窗外沉沉睡去的小镇,河水无声流淌,月光清冷。
我回想和她在一起的每一个片段,从烟花的初遇,到屏幕上的彻夜长谈,再到牵手走过的每一个街角,以及她在乌篷船上雀跃指点的样子……
那些鲜活的、温暖的细节,与“晚期”、“扩散”这些冰冷的词语激烈地搏斗着,将我撕扯得支离破碎。
第二天清晨,我被楼下急促的动静惊醒。冲出门,看到外婆正慌乱地打着电话,声音带着哭腔。
小琳的房门开着,里面传来她压抑的、痛苦的呻吟。
病情急转直下。
我们以最快的速度将她送进了县城的医院。她躺在苍白的病床上,身上插上了管子,比昨天更加虚弱,意识时而清醒,时而模糊。
在她偶尔清醒的片刻,她会寻找我的眼睛。她的手已经没什么力气,我只能紧紧握着,试图传递一点微不足道的温暖。
“对……不起……”她气若游丝,又一次道歉。
“别说话……”我俯下身,靠近她,声音颤抖,“是我对不起你……我来得太晚了。”
她极其缓慢地摇了摇头,眼神里有一种奇异的、回光返照般的清澈和温柔。
她看了看我,又看了看床边泪流满面的外婆,嘴唇翕动,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:
“外婆……别哭……”
“他……很好……”
“我……不疼……”
然后,她的目光越过我们,仿佛看向了很远的地方,喃喃地,用尽最后的力气,吐出几个零散的词:
“烟花……好看……”
“……回家……真好……”
她的声音渐渐低下去,眼神里的光,像燃尽的烛火,一点点、一点点地熄灭了。握着我的手,失去了最后一点力量,轻轻地松开了。
监测仪器发出刺耳的长鸣。
窗外,南方的天空依旧湛蓝,阳光明媚,甚至能听到远处街市的喧闹声。
世界毫无变化,依旧按照它的节奏运转着。
可我的世界,在那一刻,彻底停滞了。我呆呆地站在那里,看着她仿佛只是睡去的平静面容。
无法相信,那场始于烟花的盛大相遇,竟会终结在这间充斥着消毒水气味的、冰冷洁白的房间里。
绚烂的开场,仓促的谢幕。我生命中最短暂、最深刻的一章,就这样,写完了结局。
8
医院里那阵尖锐、持续的长鸣声,像一把冰冷的手术刀,精准地切开了我与现实之间最后的连接。
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,又在那一声长鸣中骤然坍缩。我看着医护人员走进来,看着外婆扑到床前,肩膀剧烈地抖动,却发不出太大的声音,那是一种悲恸到极致的无声。
我站在原地,脚下像生了根,动弹不得。世界变成了一幅扭曲的油画,所有的颜色混杂在一起,只剩下病床那片刺眼的白。
接下来的几天,记忆是模糊而破碎的。我像一个被抽走了发条的木偶,机械地跟在外婆身后,办理各种手续,联系殡仪馆。
小镇遵循着古老的习俗,一切从简。
外婆表现得异常坚强,她有条不紊地安排着一切,只是在无人看见的角落,我会发现她对着小琳小时候的照片默默垂泪。
“孩子,”出殡前夜,外婆把我叫到身边,手里捧着一个陈旧的小木盒,“琳琳之前……交代过几句。这个,她让我交给你。”
我接过盒子,入手很轻,却感觉有千钧重。
“她说,”外婆的声音哽咽了一下,“谢谢你给她的烟花。她没什么贵重东西,就留个念想吧。”
我没有当场打开那个盒子,只是紧紧攥在手里,仿佛能从中汲取一丝早已消散的温度。
葬礼很简单,在小镇郊外的墓园。天空飘着细雨,如同无声的眼泪。
我看着那个小小的骨灰盒被缓缓放入土中,脑海中闪回的却是她在那场烟花下,仰着头,眼眸亮晶晶的模样。
巨大的荒谬感和撕裂感包裹着我,让我几乎无法呼吸。
一个那么鲜活的生命,怎么会就这样归于一个小小的方盒,沉睡于冰冷的地下?
结束后,外婆坚持要送我回车站。在车站门口,她停下脚步,用那双饱经风霜、此刻更是布满血丝和悲伤的眼睛看着我。
“孩子,回去吧。”她声音沙哑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温柔,“回北方去,回你自己的生活里去。琳琳……她不会想看到你一直这样的。”
我喉咙发紧,想说点什么,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。最后,只是深深地、近乎鞠躬地,向外婆道别:“外婆……您保重。”
她点了点头,抬手,像对待自己孩子一样,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臂:“你也……好好过。”
回程的列车,与来时是同一趟,心境却已是天壤之别。
窗外飞速倒退的南方景致,那稻田、水渠、芭蕉叶,都像是褪了色的旧照片,蒙着一层挥之不去的灰翳。
我靠着车窗,闭上眼睛,却无法入睡。小琳的声音,笑容,最后在病床上虚弱的样子,还有仪器那声长鸣,交替在我脑海里盘旋。
手机响了无数次,是家里打来的。我看着屏幕上跳动的“家”字,第一次,没有感到烦躁,也没有感到温暖,只剩下一种无边无际的疲惫。我按了静音,将手机塞回口袋。
抵达北方的车站时,是一个灰蒙蒙的下午。空气干冷,与南方的湿润形成鲜明对比。父母都来了,站在出站口。
看到我独自一人,拖着来时那个行李箱,神情憔悴,他们脸上原本的担忧和一丝未消的怒气,都化为了惊愕和小心翼翼。
母亲快步上前,接过我的行李,张了张嘴,最终只轻声问:“累了吧?回家再说。”
父亲拍了拍我的肩膀,什么都没问。
回到家,那个我熟悉的环境,此刻却显得陌生而隔阂。
我把自己关进房间,终于打开了那个小木盒。
里面没有什么惊人的东西。一条她常戴的、有些磨损的银色细链手链。
几张我们一起在北方看展、逛书店时拍的拍立得照片,照片上的她笑得眉眼弯弯。
还有一张折叠的信纸。
我深吸一口气,展开信纸。上面的字迹清秀,却带着一丝虚弱的颤抖:
“当你看到这个的时候,我大概已经变成天上的星星啦。对不起,还是用这种方式跟你说了再见。
谢谢你出现,像一场最美好的意外。那些聊到天亮的夜晚,一起走过的路,看过的风景,是我偷偷藏起来的宝藏。
不要难过太久,也不要责怪自己。能和你相遇,被你喜欢过,我已经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运的人了。
好好生活,连着我的那份,一起。
要幸福哦。
—— 小琳”
信纸从指间滑落。
我没有哭,只是感觉心脏的位置,像是被掏空了一块,灌满了南方潮湿的冷风,呼呼地响。
原来,真正的告别,不是在墓前,而是在之后每一个平凡的时刻里,当你意识到,那个曾经填满你生活一角的人,再也不会出现时,那种缓慢而持久的,凌迟般的空旷。
我的南方之行,像一场短暂而深刻的梦。梦的开始,是漫天烟花。
而梦的尽头,是无声的雨,和手里这封,注定要用一生去品读的告别信。
9
回到北方的最初几周,我像一台程序错乱的机器。
白天照常上班,对着电脑屏幕,手指在键盘上机械地敲打,处理着与我的内心世界毫无关联的数据和报表。
同事间的谈笑风生,办公室里的琐碎日常,都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,我能看见,却无法真正融入。
母亲变得小心翼翼,餐桌上不再追问任何关于南方或小琳的事情,只是默默给我夹菜,眼神里充满了欲言又止的担忧。
父亲则选择用沉默陪伴,偶尔在周末早晨敲开我的门,问一句:“出去走走?”
我很少回应。
大多数时间,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,那个小木盒就放在书桌最显眼的位置。
我没有再打开它,那条手链,那些照片,那封信,它们的存在本身,就是一种无需翻阅的、沉重的确证。
直到一个周末的深夜,窗外下起了淅淅沥沥的雨,像极了南方小镇那无休无止的缠绵。
我鬼使神差地打开了电脑,开始搜索关于她那种疾病的资料。
冰冷的医学术语,触目惊心的统计数据,漫长而痛苦的治疗方案,以及那一个个令人绝望的生存率百分比……我一行行看下去,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,窒息感扑面而来。
我看到了她曾经可能承受的、却从未对我提及分毫的痛苦,看到了那笔她轻描淡写称为“天文数字”的治疗费用后面,是怎样一个吞噬希望的无底洞。
那一刻,愤怒和不甘如同岩浆般喷涌。我恨自己的后知后觉,恨自己的无能为力,恨这世间为何要有如此不公的离别。
我猛地关掉网页,在空荡的房间里发出了一声压抑的低吼,拳头重重砸在桌面上,震得那个小木盒都跳了一下。
情绪的剧烈波动之后,是更深沉的疲惫和虚无。
我开始长时间地发呆,看着窗外由昼入夜,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,再渐次熄灭。她的离去,抽走的不仅仅是一段感情。
更像是在我认知的世界版图上,硬生生剜去了一块,留下一个无法填补的、呼啸着冷风的空洞。
快乐成了一种遥远的、近乎奢侈的概念,甚至带着一丝负罪感。
转机发生在一个平淡无奇的黄昏。我漫无目的地走在回家的路上,经过一个街心公园。
看到一群孩子正在放一种小小的、带灯的风筝,那些光点在渐暗的天幕下摇曳上升,虽不绚烂,却带着一种顽强的生机。
我停下脚步,看了很久。忽然就想起了她信里的那句话:“好好生活,连着我的那份,一起。”
那句话,像一颗被深埋的种子,在内心贫瘠的土壤里,被这一点微弱的光亮触动,终于挣扎着,探出了一丝嫩芽。
那天晚上,我回到家,第一次主动对母亲说:“妈,明天早上,我想喝您熬的小米粥。”母亲愣了一下,随即眼眶迅速泛红,连连点头:“好,好,妈给你熬,多熬点!”
我开始尝试着,一点一点地,重新连接与这个世界的触点。
我主动接受了朋友的聚餐邀请,在喧闹中,学着再次露出笑容,即使那笑容起初还有些僵硬。
我重新拿起搁置已久的书,只是不再看那些伤感的文学,转而看一些游记,看一些讲述生命韧性的非虚构作品。
我甚至开始整理房间,把那些与她直接相关的物品,仔细收好,不是遗忘,而是给予它们一个更妥帖、更安静的位置。
我知道,悲伤不会消失,它只是像水渗入沙地一样,沉淀到了生命的更深处,成为了我的一部分。
那个空洞依然在那里,但它不再只是呼啸着冷风,我开始尝试着,在里面种下一点点微小的、属于我自己的,关于未来的勇气。
生活,以一种缓慢而坚定的姿态,继续向前流淌。
而她的影子,化作了这河流之下,静默而永恒的河床。
10
时间是一种看似慈悲的溶剂,它冲刷着记忆的棱角,让尖锐的痛楚变得迟钝,让汹涌的浪潮归于沉寂。
几年过去了,我按部就班地生活,工作逐渐步入正轨,甚至开始接受家人和朋友安排的新约会。
我努力扮演一个“正常”的、正在“向前看”的人。所有人都以为,我已经好了。
只有我自己知道,那份悲伤并未消散,它只是沉潜了,像一块沉重的、冰冷的铁,沉在我心底最深处。
在某些毫无预兆的瞬间——听到一首熟悉的旋律,闻到一阵类似南方雨季的潮湿气味,甚至只是看到天边一抹转瞬即逝的、绚烂的晚霞——那块铁就会猛地被拽起,刮擦着我的心壁,带来一阵沉闷而真切的钝痛。
我再也没有去过南方。
也小心翼翼地避开所有可能与烟花有关的场合。
我的生活,在表面上,划定了一个没有她的、安全的禁区。
直到这一年,公司一个重要的项目,恰好就在她家乡所在的省份。
我试图推脱,却找不到合适的理由。
飞机落地时,那股熟悉又陌生的、温热潮湿的空气包裹过来,我几乎是瞬间就白了脸色。
合作方接待热情,行程紧凑,我努力维持着专业,用忙碌麻痹自己。
项目提前一天结束。
鬼使神差地,我拒绝了同事市區游览的邀请,独自一人,坐上了前往那个小镇的长途汽车。
一路上,我的心跳快得不像话,手心沁出冷汗。
我告诉自己,只是去看看,远远地看一眼,就像完成一个搁置太久、早已过了期的仪式。
小镇变化不大,只是似乎比记忆里更安静了些。
我凭着模糊的记忆,走过那座我们曾一起穿过的石桥,河水依旧碧绿,只是岸边的芭蕉叶似乎更茂盛了。
我不敢去外婆家附近,甚至不敢确定老人是否还住在那里。
我只是像个最普通的游客,在青石板路上漫无目的地走着,每一步都踩在过去的影子上。
最终,我的脚步还是停在了镇外那片墓园。夕阳将天地染成一片温暖的橘色,这色彩却丝毫无法温暖我内心的冰冷。
我很容易就找到了那个位置——一块干净简单的青灰色石碑,上面刻着她的名字,生卒年月短暂得刺眼。
旁边没有杂草,摆放着一小束已经干枯的、本地常见的白色野花,像是有人不久前才来过。
是外婆吧。
我的心像是被那束干花哽住了。
我站在那里,没有哭,也没有说话。
所有的语言在生死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。
我想起油菜花田里那个带着花香的吻,想起医院里那声刺耳的长鸣,想起信纸上那些清秀却决绝的字迹。
巨大的悲伤如同海啸过后的退潮, 卷走了我所有伪装的坚强,只留下一片荒芜的空洞。
我站了多久,自己也不知道。
直到暮色四合,远处的镇子亮起星星点点的灯火。
我缓缓弯下腰,将口袋里那枚从北方带来的、被摩挲得光滑的鹅卵石,轻轻放在了她的墓碑前。
这是我唯一能带来的、属于我那片土地的、沉默的陪伴。
转身离开时,夜风拂过,带着远方依稀的欢闹声。
我抬起头,看到小镇另一头的夜空,正炸开一朵朵绚烂的烟花。
大概是谁家在办喜事吧。那光影形态,像极了我们初遇的那一晚。
烟花在墨色的天幕上极致地燃烧,璀璨,盛大,然后,无可挽回地,寂灭,消散,不留一丝痕迹。
它们真美啊。
也真短暂。
就像她。
就像我们。
我最后望了一眼那墓碑的轮廓,融入渐深的夜色里,然后径直走向车站,没有回头。
我知道,我无处告别,也从未真正告别。她活在了那场永恒的烟花里,活在了我每一次心跳的间隙里。
活成了我余生里,所有盛大与美好事物背后,那道无法弥合的、寂静的裂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