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个侵入意识的是声音。
不是具体的词语,而是某种有规律的、轻柔的嘀嗒声,像秒针在空旷的房间里行走。接着是气味——一种消毒水与某种淡香混合的、干净到近乎冷漠的气息。最后才是光线,透过眼皮是一片模糊的橙红,当他终于努力撑开眼帘时,那光线变成了天花板上整齐排列的日光灯管,白得刺眼。
叶柒眨了眨眼。
他发现自己正平躺着,视线所及是一片白色的天花板,再往下移,是挂着透明输液袋的金属支架,软管延伸下来,连接着他手背上一块贴着的胶布。他试着动了一下手指,关节处传来生涩的滞重感。
这是哪里?
他试图思考,但脑袋里像被塞满了蓬松的棉絮,又轻又空,什么也抓不住。他的名字?怎么来的这里?之前发生了什么?所有问题的答案都沉在浓雾深处,无迹可寻。只有一种冰凉的空洞感,在颅腔内隐隐回荡。
他转动僵硬的脖子,环顾四周。一个标准的单人病房,窗户在右侧,百叶窗半掩,透进外面明亮的天光。左边床头柜上放着一个玻璃水壶,半满的清水映着顶灯。除此之外,房间简洁得近乎荒凉。
就在这时,门被轻轻推开了。
一个身影走了进来。是个年轻女人,穿着浅米色的针织开衫和牛仔裤,长发松松地挽在脑后,手里提着一个保温袋。她抬眼看向病床,正好对上叶柒茫然的目光。
她的动作顿住了,保温袋险些从手中滑落。随即,那双清澈的眼睛里迅速涌上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——惊讶、释然、如释重负,还有一丝叶柒看不懂的、迅速被掩去的闪烁。
“你醒了?”她的声音很轻,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,快步走到床边。
叶柒张了张嘴,喉咙干涩,只发出一个沙哑的音节。
女人立刻放下东西,熟练地拿起床头柜上的水壶,倒了半杯水,又细心地将一根吸管放进去,递到他唇边。“慢点喝,别急。”
温水润过喉咙,带来些许真实感。叶柒借着吸水的间隙,近距离地看着她。她很漂亮,不是那种张扬的美,而是眉眼温婉,皮肤白皙,眼下有淡淡的青影,像是没休息好。她看着他时,眼神专注得让他有些无所适从。
“谢谢。”他终于能说出两个字,声音依旧沙哑陌生。
女人——女孩似乎更贴切些——轻轻摇了摇头,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。她离得很近,叶柒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、类似茉莉的香气,和消毒水味截然不同。
“感觉怎么样?头还疼吗?有没有哪里特别不舒服?”她连声问,语气里的关切真实而自然。
“我……”叶柒艰难地组织着语言,那片空白的脑海让他每说一个字都费力,“这是医院?我怎么了?”
女孩的眼神又闪烁了一下,手指无意识地揪住了自己的衣角。“你不记得了?”她的声音更轻了。
叶柒摇了摇头,这个动作让他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。“什么都不记得。我是谁?这是哪里?你又是……”
话没说完,因为他看到女孩的眼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。她飞快地低下头,深吸了一口气,再抬起来时,脸上努力挤出一个微笑,但那笑容显得脆弱而勉强。
“你叫叶柒。树叶的叶,柒是数字七的大写。”她的声音温柔下来,带着一种引导的意味,“这里是市第三医院。你……出了车祸,伤到了头部,昏迷两天了。我是惠惠,你的……”她停顿了一下,那停顿极其短暂,但叶柒捕捉到了,“我是你女朋友,林惠惠。树林的林,贤惠的惠。”
女——朋友。
这个词像一颗小石子,投入叶柒空荡荡的脑海,却没有激起任何熟悉的涟漪。他看着她,试图从这张温婉的脸上找出哪怕一丝一毫“恋人”的痕迹,或者从自己心里挖出一点对应的情感。没有。什么都没有。只有一片陌生的茫然。
“女……朋友?”他重复道,语气里的困惑显而易见。
惠惠点了点头,那个笑容依旧撑着,但眼底有些东西在晃动。“嗯。我们在一起……三年了。从大学就开始了。”她说着,伸出手,似乎想碰碰他的脸,但指尖在即将触及时又蜷缩了回去,转而轻轻拂开他额前的一缕头发。她的指尖微凉。
这个亲昵又带着点克制的动作,让叶柒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。他没有任何关于“触碰”她的记忆,这让他本能地感到一丝不自在。
“我什么都不记得了。”他再次陈述这个事实,声音干巴巴的。
“医生说过可能会有这种情况,脑震荡和后遗症。”惠惠的声音很稳,像是在安慰他,也像是在说服自己,“别强迫自己去想,慢慢来,总会好起来的。现在最重要的是你醒过来了,这比什么都好。”
她又拿起水杯,示意他再喝一点。叶柒顺从地含住吸管,目光却无法从她脸上移开。她在努力表现得很镇定,很温柔,一个完美的、担忧男友的女友形象。但叶柒就是觉得哪里不对劲。不是她的话有问题,而是他自己——面对这个自称是他最亲密恋人的人,他内心只有一片冰冷的空白,连一丝涟漪都没有。这不正常,对吗?即使失忆,情感的基础应该还在吧?可他连一丁点亲近或安心的感觉都找不到。
“车祸……是怎么发生的?”他问。
惠惠垂下眼睑,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。“那天晚上下雨,路很滑。你开车回家……为了避让一只突然冲到路中间的小狗,车子打滑撞上了护栏。”她叙述得很流畅,但语速偏快,“对方司机没事,你的伤是最重的。幸好,都过去了。”
她抬起眼,看着他,那双眼睛里盛满了真挚的庆幸和后怕。“真的,叶柒,你能醒过来,我真的……真的很高兴。”这句话里的情感浓烈到几乎满溢,让叶柒一时语塞。
接下来,医生和护士进来做了检查。医生是个和蔼的中年男人,检查了叶柒的瞳孔、反应,问了他几个简单的问题(名字、日期、在哪里),叶柒除了名字(刚刚得知)和地点(医院),对其他一无所知。医生倒不意外,解释说这是创伤后的逆行性遗忘,恢复情况因人而异,让他放平心态,好好休养。
整个检查过程,惠惠都安静地站在一旁,双手交握在身前,目光始终追随着他。每当医生提问叶柒答不上来时,她的手指就会微微收紧。
检查结束后,惠惠打开带来的保温袋,里面是她“熬了好几个小时的”排骨粥,香气扑鼻。她小心地盛出一小碗,想要喂他。
“我自己来。”叶柒有些不自在地说。让一个“陌生”女人喂饭,这感觉太奇怪了。
惠惠的手顿了顿,随即微笑点头,将碗和勺子递给他,又细心地帮他调整了床头的角度。叶柒的手指还有些无力,拿勺子不太稳,惠惠便很自然地伸手托了一下碗底。她的手指不可避免地碰到了他的,温暖而柔软。叶柒心里又是一阵莫名的异样。
粥的味道很好,咸淡适中,炖得软烂。叶柒小口吃着,病房里一时只剩下餐具轻微的碰撞声。沉默弥漫开来,并不温馨,反而带着一种试探般的重量。
“我……是个什么样的人?”叶柒忽然问,打破了寂静。他需要抓住点什么,任何能填充这片空白的东西。
惠惠似乎没想到他会问这个,愣了一下,随即眼神变得有些悠远。“你呀……有时候很安静,喜欢看书,喜欢听一些老歌。有时候又有点固执,认定的事情很难改变。”她笑了笑,这次的笑容里多了点真实的东西,像在回忆具体的场景,“你对人很好,很细心,就是不太会表达自己。朋友们都说你外冷内热。”
叶柒默默地听着,试图将这些形容词拼凑成一个形象,一个叫“叶柒”的男人的形象。但那些词就像浮在水面上的标签,无法沉入心底,变成真实的认知。
“我们……是怎么认识的?”他又问。
“大学图书馆。”惠惠的回答很快,几乎不假思索,“下雨天,我没带伞,抱着一摞书在门口发愁。你把自己的伞塞给我,自己冲进雨里跑了。后来我按照伞柄上贴的缩写名字和班级,才找到你。”她说着,嘴角弯起一个柔和的弧度,“那之后,我们就慢慢熟悉起来了。”
一个很美好的、典型的校园爱情开端。叶柒试图想象那个画面:年轻的自己,冲动的赠伞,雨中奔跑的背影……依旧是一片空白。连一丝浪漫的悸动都无法模拟。
他看着惠惠讲述时微微发亮的眼睛,那里面似乎沉浸着真实的甜蜜回忆。这让他更加困惑。如果这些都是真的,为什么他感觉不到分毫?如果这些是假的……她为什么要编造这样一个详尽的故事?图什么?
“我爸妈呢?或者其他亲人朋友?”叶柒换了个方向。
惠惠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。“你父母……在你大学时意外去世了。你是独子,家里没什么近亲了。”她的声音低了下去,带着同情,“朋友们知道你出事都很担心,不过我怕太多人打扰你休息,还没让他们过来。等你再好一点,嗯?”
父母双亡,独子。又一个沉重的、与他无关的事实砸下来。叶柒“哦”了一声,没了追问的兴致。他感到一种深深的疲惫,不是身体上的,而是精神上的。面对这个自称知晓他一切、与他关系最亲密的女孩,他却像个旁观者,在听一个关于陌生人的漫长故事。
粥吃完了,惠惠利落地收拾好,去洗手间清洗餐具。叶柒靠在升起的床背上,望着窗外被百叶窗切割成一条条的光带。阳光很亮,是那种属于午后的、饱满的金黄色。但他感觉不到温暖。
惠惠洗好碗回来,用纸巾仔细擦干手,又坐回床边。两人之间再次陷入沉默。这一次,惠惠没有再主动找话题,只是静静地坐着,目光落在叶柒盖着被子的腿上,似乎有些出神。侧脸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柔和,也格外……遥远。
不知过了多久,她轻声开口,像是自言自语,又像是对他说:“会想起来的,叶柒。一切都会好起来的。”
叶柒没有回应。他看着窗外明晃晃的世界,看着这个温柔照料他、自称是他女友的美丽女子,心里只有一个清晰而冰冷的念头:
这里的一切都很妥帖,很合理,医生、护士、病房、无微不至的“女友”。
可为什么,他感觉如此孤独?
仿佛漂浮在一个纯白的、无声的虚空里,所有的声音、画面、气味,包括眼前这个叫惠惠的女人,都隔着一层厚厚的、无法穿透的玻璃。
他想,失忆或许不是最可怕的。
最可怕的,是在本该最熟悉的世界里,找不到任何归处。
l
哇